施甸司南边十几里的一处山坳里,停着一支很奇怪的军队。
将近两百人,手持滑膛枪枪,还背着砍刀铁铲。
他们穿着草绿为底、斑斓迷彩的衣服,长衣长裤,汗水湿透了前胸后背,背着同样斑斓迷彩的背包,背包鼓鼓的,好像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他们戴着棉布圆边帽,也是斑斓迷彩的。
这种圆边帽(奔尼帽)据说是皇上给海军陆战队设计的,名叫作训帽。
圆筒形的帽子外围有钢圈环绕固定,圆边窄而小,可以戴得很深。
圆边在沙漠戈壁可以遮掩,在海岛雨林可以阻挡飞虫落入衣领。
需要的时候可以把两边的圆边收卷起来,透气凉爽。
相比之下,海军陆战队的海一型头盔(m1头盔),又重又不散热,戴着十分难受。
于是海军陆战队纷纷改戴作训帽,蔚然成风。
山地步兵团组建时,对同样又重又热的陆军陆一型头盔(ssh-40钢盔)也是深恶痛绝,正好有来自海军陆战队的教官,戴了作训帽。
这个好!
山地步兵团纷纷要求改戴作训帽。
王一鹗在组建精锐突击队,以小股兵力打击土司时,又获得了迷彩作战服,于是又要求把作训帽也改成迷彩的。
便有了现在这支军队如此怪异的装备。
官兵们靠在路边的草地上,打开水壶,慢慢地喝着水。
已经是冬天,北方早就大雪纷飞,云南的这片丛林依然闷热。
官兵们额头、脸上全是汗珠,却不肯脱前胸的扣子,连袖口上的扣子都不敢解开。
在密林穿行时,长衣长裤的迷彩作战服提供了保护,避免这里无处不在的蚊虫叮咬。
还有防不胜防的蚂蟥.
这些都是山地团用血和泪换回来的宝贵教训。
突击队队长高国春端着望远镜在前方看了一会。
他用的是北京光学仪器厂最新出品的双筒望远镜,视野更加开阔,也比较短小,在这种林密草盛的地方,更加方便。
旁边两位参谋官展开地图,在上面比划了一会,等高国春观察完转头过来,两位参谋指着地图说道。
“队长,就是这里。我们现在在这里。”
“好,回去跟大家开个会。”
高国春和两位参谋,以及四位负责警戒的士兵悄悄回来,召集了副队长安疆臣、参谋处主任兼政工处主任李化龙、选锋排排长马林。
“我们在这里,”高国春指着地图说道,“前面是潞江(怒江),我已经听到河水声。按照地图标识,在南边四里的地方有一座吊桥。
那里有守备团把守,我们待会从那里过江。
过了潞江,我们就离开了云南都司控制区。
潞江以西是芒市土司辖区。王督派突击队斩首土司放正堂后,芒市土司土崩瓦解,大批百姓逃到了潞江以东的永昌府。
都司也暂时没有派兵来接管那里,所以说那里盗匪横行,应该有陇川岳氏的细作。我们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暴露行迹。”
众人点点头,高国春继续。
“过了潞江,我们还有一道天堑,那就是麓川江(瑞丽江)。不过此江没有潞江山高峡险,它水势相对平缓,向导为我们寻到了一条合适的路。
到松坡,那里以前是麓川江渡口之一。岳氏占据陇川,叛明作乱后,往来麓川江的客旅稀少,那里便冷清下来。
我们到松坡先侦查敌情,控制守军,收集船只,悄悄渡过麓川江。”
安疆臣问道:“万一暴露了,或者我们渡江后,有人跑去陇川土司城报信怎么办?我们不可能把松坡的人全部杀干净。”
他是水西宣慰使安国亨之子。
西南土司标杆,播州杨应龙在王一鹗的运筹帷幄下,迅速灭亡,震惊了周围的土司。
叙永的永宁宣抚司奢效忠,与杨应龙勾结很深,心怀畏惧,惶惶而故。其妻妾奢世统与妾奢世续争权夺印,内乱顿起。
殷正茂毫不客气地派刘显率兵,攻入永宁土司城,灭永宁宣抚司。
水西宣慰使是安国亨。
他于嘉靖四十一年,从叔祖安万铨手里接任水西宣慰使。他的堂叔,安万铨的两个儿子安智、安信顿时炸了。
我亲爹的土司位子,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们兄弟俩,跟你有什么关系?于是水西内乱开始。
但是安国亨能传继水西宣慰使是有依仗,手里有兵。
水西宣慰使司是整个云贵川地盘最大的土司,其中不少地盘就是安国亨带着兵马抢来的。
安国亨毫不客气地杀了安信,安智跑到叙永,投奔奢效忠,兴兵与水西相攻。朝廷派兵劝解,被安国亨击败,一时骄横跋扈。
贵州名将石邦宪率兵击败水西土兵,安国亨于是变得老实安分,奢效忠也退兵,暗地里与播州杨应龙勾结,图谋水西。
朝廷围剿播州杨氏,安国亨派兵响应,陈兵边界。
虽然没有出什么力,但态度还可以。
王一鹗移督云贵,套在诸位脖子的绳索越来越紧。
有不少土司狗急跳墙,被王一鹗一一荡平。
安国亨也想举兵反抗,却想起石邦宪训斥他的话。
“你想造反吗?
我看见你如釜中游鱼。你号称拥兵数万,可与云、贵、川和两湖的兵比,谁的多?你有四十八个土司,朝廷铸四十八个印给与他们。
早上下令,傍晚就把你给灭了。”
石邦宪是贵州清平卫(凯里市炉山镇)世袭指挥使,积功总兵官,坐镇贵州。
在镇十七年,多次镇压苗瑶土司作乱,大小数百余战,前后进秩四次,受赏十三次。
隆庆二年病故。
杨应龙和他父亲都在石邦宪手里吃过大亏。
杨应龙也是老老实实等到石邦宪死了,这才敢明目张胆地跳出来,图谋思南铜仁和镇远等地。
石邦宪的话,让安国亨思虑再三。
王一鹗平定杨应龙后,软硬兼施,军事、经济、政治三管齐下,贵州各地苗民百姓人心归顺,诸多土司纷纷迫于形势,乖乖接受改土归流。
安国亨才犹豫两三个月,水西宣慰使司下面的四五十个大小土司,有一大半悄悄向黔中都司投书纳降。
安国亨心中大骇,知道时势不可违,主动宣布接受改土归流。
王一鹗也清楚水西宣慰使司的影响力,愿意把安家当成标杆。
上疏为安国亨请得中顺大夫官阶,加授宪议大夫,入宪议院议政。
在接受了水西宣慰使司名下大量田地和子民奴隶后,朝廷给予了丰厚的赎买金给与补偿,在湖北、湖南为其划出数万亩田地,产权和收益归安家,但归湖广农垦局经营。
朝廷还给他补了许多股票和债券,足以让安家成为大明巨富之一。
安国亨长子安疆臣保荐入西山军官学院,毕业后分回云贵效命。
次子安尧臣保荐入宣徽大学就读。
高国春摆了摆手,“那里离陇川土司城只有六十多里,报信的人不会比我们跑得快。
过了麓川江,我们就开始急行军,直达陇川土司城,同时切断外界通路。”
安疆臣再也没有任何异议。
高国春转向选锋排排长马林,“马排长,上面发派的五十枝零五式步枪,全部划给选锋排,你务必要把命令再三传递。
刘都使是担了巨大的风险,才把新式步枪配发下来。你们一定要记住,人在枪在,不能让一枝枪支遗失。
子弹壳也尽可能地全部收回”
子弹壳留了余地,因为从刘显到高国春都知道,一旦打起仗来,只想着怎么消灭敌人,很难再顾及到收集子弹壳。
只能说打完仗后,能收回多少是多少。
马林马上应道:“请队长放心,我早已经把命令传达,每天都会跟各班强调。”
马林是兰溪侯马芳的次子,清河士官学院毕业后分到了黔中都司,只是没赶上播州之役。不过他不愧是将门子弟,以士官长身份跻身去年的联合大练兵比赛战术指挥第三名。
他现在率领的选锋排是加强排,足足五个班,六十名官兵。
整个突击队虽然是连编制,却是加强连,加上前突攻坚的选锋排,足足五个排。不过除了选锋排是加强排,其余四个排有三个标准排,每排四十人。
还有一个火力爆破排,配置六零短管炮五门,以及掷弹兵、爆破工兵六个班。
商议完毕,高国春宣布原地再休息半个小时,大家抓紧时间吃中饭,然后继续赶路。
官兵们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盖子,取出一块干粮。
这是用奶粉、豆粉、面粉、蔗糖烘干压制而成,高热量。一块能顶三碗饭。
天津第一面粉厂把它称作压缩饼干,学名零二型甲类军粮。
把它丢进随身携带的铁饭盒里,从水壶里倒上三分之一的水。干粮遇水即化,很快就吸水膨胀成一碗糊糊。
打开铁饭盒底部槽口,倒出一把钢勺,随意在衣服擦拭几下,然后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
这干粮有牛奶和豆子香,味道也是甜甜的,吃起来还算可口。
可要是吃上十天半个月,士兵们就会觉得比狗屎还要难吃。
安疆臣和马林靠着李化龙,一边吃中饭一边跟他说着话。
两人都是“官宦”子弟,很多东西都是无师自通。整个突击队里,李化龙最显眼,他不仅是凌督的令史,还如此年轻,前途远大。
安疆臣没话找话。
“李参谋,你说我们云南省,零零碎碎的,几十个郡县府,太乱了,上面没有说改一改?”
李化龙一勺接着一勺,慢慢地吃着铁饭盒里的糊糊,没有像其他那些士兵那么嫌弃,神情沉静,就像是在喝白开水一般。
“要改。凌督和谷抚台已经联袂上报朝廷,建议对贵州和云南进行郡县调整。”
“还有我们贵州,李参谋,那到底怎么个改法?”
“贵州布政司北边是遵义郡、东北是思南郡,东边是铜仁和镇远郡,东南是黎平郡,南边是都匀郡,中部是贵阳郡,西南是安顺郡,西北是毕节郡。”
安疆臣点点头,“贵州东部人口相对密集,多分郡县是应该的。西部山高林密,人烟不稠,少分郡县是对的。”
他语气很平淡,对于水西宣慰使司被改为毕节郡,毫无波澜。
李化龙瞥了他一眼,一边吃着糊糊,一边继续说道:“云南中部为昆明郡和楚雄郡,东北为曲靖郡,东南为临安郡,南部为威远郡,西南为永昌郡,西北为大理郡。
砍下岳氏父子的狗头,凌督就要对云南所有土司下最后通牒,要么接受改土归流,要么跟岳氏父子一起上路。”
马林愤然地骂道:“对,就该给这些土司一些厉害看看。”
麓川江松坡渡口旁,突击队潜伏在离渡口五六百米的丛林里,静静地看着这座变得十分萧条的渡口。
“老安带着侦察班去了河对岸,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马林有些耐不住。
李化龙看了他一眼,继续静静地趴在带着露水的草丛里。
马林像是想起什么来,“今天好像是万历六年正旦?”
李化龙这才回过头来,“没错,今天是万历六年正旦。”
“那我没记错。李参谋,祝你新的一年步步高升。”
李化龙如湖面一般平静的脸终于露出笑容:“谢谢,也祝你早日调回北军,去天山骑马打仗。”
马林笑裂开了嘴,“还是骑马打枪好,自由自在,快活得很。
在云贵待了两年,快把我憋死了,尤其是这里又闷又湿,我都觉得自己身体内外长满了蘑菇”
前面的军官突然伸手示意大家安静,麓川江面上有情况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