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西海岸这场战事告以段落,在它东北三千多公里的云南昆明,在酝酿着另一场战事。
云贵总督凌云翼在总督府议事厅里,召集云南都司刘显、云南巡抚谷中虚、布政使刘世曾、户曹参政赵睿等文武官员商议要事。
“诸位,本督刚收到的通政司廷寄,朝廷对黔国公府的处分下来了。
上任黔国公沐朝弼侵占卫所田地、私揽兵权、贪墨军饷、擅调兵马、行贿朝臣.经中央检法厅检法,北京高级司理院鞫谳审理,合议裁定证据确凿,罪名成立,判为绞刑。
现任黔国公沐昌祚被裁定知情不报、贪墨军饷、擅调兵马、私用家将证据确凿,罪名成立。皇上下诏,将其夺爵,黔国公除爵”
众人安静地听着,黔国公府在云南的影响力,众人心里都有数。
作威作福那么多年,朝廷一直都动不了他。
最后还是鱼鹰总督王一鹗,挟平定播州之乱,降服川南贵族诸土司之威,带两三万精锐王师入滇,再施展他高明手段,雷厉风行,这才逐渐剥夺黔国公府兵权。
最后到了凌云翼入滇接任云贵总督,刘显、傅应嘉把原云南都司兵马全部编练完成,彻底让黔国公府成了光杆。
于是朝廷下旨,召现任黔国公沐昌祚一家入京。
现在结果出来,众人有再多的感叹,也与事无济。
凌云翼把众人看了一眼,继续说道:“善后的事宜,如沐府侵占的卫所田地,要统一造册,以云南农垦局之名,分给卫所汰撤的官兵。
沐府多年贪墨的军饷,该补发的补发,该没入国库没入国库。沐府诸多家仆,一一登记遣散
刘藩司,赵参政,你们布政司和户曹就要多费心了。”
“属下谨遵督台宪令。”
“黔国公沐府在云南,乃至四川、贵州西南之地,影响巨大。现在皇法无情,依律除爵,但各地百姓不明就里,恐会惊慌。
于田,本督叫你做的预案,做好了吗?”
凌云翼转头问坐在角落的一位年轻官员。
他是凌云翼的令史李化龙,字于田,河南长垣人,师从河南名士吴嵚。
万历元年,北京国子监改建为北京大学,面向全国公开招生,被吴嵚举荐报考,一举考入北京大学文学院。
万历四年参加国考,一举考得第五名好成绩,而当时他仅仅二十岁。
国考类比此前的会试,李化龙是那次国考中被录取者最年轻的,被人与十九岁中进士的王一鹗相提并论。
李化龙在礼部观政半年后,主动申请到云南支边。
凌云翼正好接任云贵总督一职,选用令史,听到李化龙的名字,便将其列入候选人名单里。
亲自一番考究面试,李化龙脱颖而出,成了凌云翼的令史。
听到凌云翼的问话,大家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他,议事厅里最年轻的人。
他穿着一身绿色官袍,理着短发,戴着凉帽。
由于朱翊钧的“带头”示范,朝廷上下兴起理短发,越是年轻的官吏理短发的比例越高。
但是由于历史惯性,官服乌纱帽一时半会又无法完全取缔。
理了短发,再戴乌纱帽就不方便,于是官场逐渐流行戴由大帽改过来的凉帽。圆盘形状,通体乌纱,跟乌纱帽一个色,但是戴在头上又很方便。
众人瞩目下,李化龙不慌不忙地展开笔记本,语气平和地禀告道:“回督台的话,卑职已经做好预案。
卑职会连同总督府政工处宣传科的同僚,广泛开展宣教化惑行动。
首先在报纸上大力宣扬黔宁昭靖王的丰功伟绩,同时刊登黔国公府历年种种不法事。
以此说明昭靖王是昭靖王,皇上和朝廷肯定了他的功绩,配享太祖庙庭正殿,每年朝廷都会派官员到南京昭靖王陵祭祀。
而其子孙后代不念祖先创业艰难,不传公忠体国遗志,祸国害民,屡行不法,皇上和朝廷以国法为正,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将沐朝弼、沐昌祚交法司检法司理,鞫谳定罪。
是顺民意、维护百姓利益的正义之举
其次就是组织宣教队,下到昆明城内外,楚雄、曲靖等郡县,深入到街坊市井以及乡野田头,讲解改土归流、轻徭薄赋等朝廷新政策的同时,也讲解以上的黔国公府情况,化解百姓疑惑。
第三就是组织写作班,根据黔宁昭靖王勇定云南,以及沐朝弼、沐昌祚贪赃枉法等不法事编写戏本,突出哀昭靖王后人不争气、怒沐氏父子无法无天以及最重要的一点,皇上心念社稷百姓,挥泪斩马谡”
李化龙讲得井井有条,议事厅里一片寂静,大家听得入神,心思各异。
此子前途远大啊!
李化龙最后总结道:“卑职在万历四年国考录取生学习班结业大会上,有幸听得皇上的圣音。
皇上对坐在台下的卑职等人说道,‘大明百姓不再需要愚民政策,大明需要广开民智,泛纳民意,让亿万大明百姓都能参与到新时代的创造中来,让他们出力献策,把他们的智慧和力量,汇聚成开天辟地的宏伟力量。
民智益发扬,国富乃倍蓰!
民心所归,国运昌盛。’”
李化龙顿了一下,在众人惊讶的眼神里继续说道,“皇上教诲,历历在耳,臣半刻不敢忘。
沐氏父子被定罪,经历检法、司理等司法程序,证据确凿,正好体现了大明律法所强调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公正平等原则,无不可言,反倒是宣扬国策、圣意的大好机会”
李化龙说完,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这就是新派学子出身的官吏做派啊,大明的未来,由他们开创了!
众人看着李化龙年轻的脸,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着。
过了一分多钟,凌云翼开口道:“诸位对于田所述预案没有异议,那就遵照执行。”
云南巡抚谷中虚转头对布政使刘世曾说道:“刘藩司,布政司要全力配合李令史的宣教预案。”
“是。”
凌云翼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继续说道:“沐氏父子把云南变成了沐家王国,这是绝不允许的。
此前莽氏屡屡犯境,麓川诸勐土司多次向云南告急,朝廷也屡次下诏责令云南都司振国威、卫边境、保良民。
沐氏父子丧心病狂,反而借此机会清除异己。不攀附自己的土司,哪怕是在结兵抵御莽氏进攻,也肆意加以屠戳。
攀附自己的土司,哪怕是与东吁莽氏勾结罪证确凿,依然熟视无睹。
如此倒行逆施,云南南疆哀嚎一片,麓川诸勐土司离心离德,或被东吁吞并,或投附莽氏。
黔宁昭靖王筚路蓝缕平定的南疆,正统年间三征麓川、数万英灵换回的安宁,全被沐氏父子因为一私之欲,败坏得干干净净。
如此恶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众人静静地听着。
沐朝弼、沐昌祚骄纵不法、侵占田地、贪墨粮饷、把控边军,把云南变成沐家王国,这些罪名都没错。
凿凿有据,铁证如山。
但是你说他俩需要对麓川诸勐土司背明投莽、云南屡屡失土承担主要责任,这就有些过了。
他俩没那个本事。
再说,这些土司留在云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归沐家管,属于黔国公府的地盘。
沐氏父子不可能把自己的地盘往外推,肯定是想方设法往里扒拉。只是以前大明边军是什么样子,大家心里都有数。
沐氏父子把云南维持到如今这个局面,也算是殚精竭力。
但是不好意思,谁叫你们已经被定罪,既然头上有了一大堆罪名,也不在乎再多那么几条。
你们父子俩把这几条罪名扛起来,就少了许多麻烦。
要不然真要追查起来,说不定会查到世宗皇帝头上,那就难看了?
凌云翼的话,算是秉承皇上旨意,给沐氏父子盖棺定论,也把云南在数十年光景里被东吁莽氏强占了许多土地做了一个定论。
都是沐氏父子干的好事,大家都没责任。
以后大家兢兢业业、勤勉尽职,暴打东吁,收复失地,再立功勋!
凌云翼继续说道:“云南内患彻底铲除,我们就全力全意放在克复失地上。
这次总督和都司奉圣旨,调来数万精兵强将,除了武骧、神武、振武等军精锐,还有湘西鄂西、贵州川南组建的山地步兵团。”
这些步兵团都是此前播州杨氏、叙永奢氏、水西安氏、石柱马氏等土司的苗兵土兵,被朝廷整编后组建的野战步兵团。
目前有六个步兵团,其中四个团已经入滇,还有两个团入桂,准备会合广西山地步兵团,准备对静海、日南以西莫郑黎氏残余进行一次清剿。
那是两广总督刘应节和静海巡抚张学颜力主发起的。
“目前云南有野战军十一个步兵团,守备军七个步兵团,但这些兵马是镇场子的,用来扼守楚雄、顺宁、永昌、昆明、曲靖等要地,谨防心怀二心的土司勾结东吁乱兵扰边。
总督和都司的方略还是不变,依然遵循王督留下的精兵打击方略,以连为单位,派遣小股精兵,对冥顽不化的土司进行定点打击。
再辅以政工部门的宣教工作,发动这些土司百姓,让他们认清局势,知道是数百年来谁一直在盘剥他们,是谁会救他们于水火中。
布政司再加以抚孤恤寡的仁政,让百姓们有饭吃、有衣穿
这些百姓认清楚谁是他们的仇人,谁是他们的恩人,民心自然归向朝廷.三管齐下,逐步蚕食!”
“不过我们目前需要抓出一个典型,派出精锐小队,深入狼穴,将其擒获,再捣其巢穴,震慑宵小。
本督选了一人。于田,你给大家介绍一下此贼!”
“是,督台。”李化龙连忙放下刚喝了一口的茶杯,轻轻咳嗽了一声。
“岳凤,原籍江西临川人。隆庆年间行商至陇川(今云南陇川西南),与陇川宣抚司多士宁交往甚厚。
隆庆三年*,岳凤诱杀多士宁及其妻子,夺金牌印符,投靠东吁国莽氏,伪受其命,代多士宁为宣抚。
万历元年,岳凤遣其子岳曩乌,携重金勾连耿马土司罕虔兄弟、南甸土司刀落参、芒市土司放正堂。
同时请来莽应龙的弟弟猛别、儿子阿瓦率兵助威。
这伙贼人率乱兵数万攻打雷弄、盏达、干崖、南甸、木邦、老姚、思甸各地,烧杀抢掠,不计其数。
王督移镇云南,遣精锐小队,潜入耿马土司、南甸土司、芒市土司等主寨,斩杀刀落参、罕虔兄弟和放正堂一干罪大恶极土司,边疆为之一肃。
现在督台决定,派遣精锐小队潜入陇川,斩首岳氏父子,摧毁陇川土寨。
岳氏父子一除,奸细清靖,我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步行动。”
凌云翼接着说道:“没错!本督选的目标是奸细岳氏父子!
此两父子,原为大明子民,却不知廉耻,投靠外敌,唆使土司,侵犯我边疆,罪不可赦当行天诛。
为了确保行动顺利进行,本督派遣于田以参谋官的身份加入锄奸队,跟随行动。刘都司,锄奸队队长你们选的是谁?”
“回督台的话,武骧军第三团二营营长高国春,振武军第十二团第一营副营长安疆臣,还有马林。他们三位是万历四年云贵川大练兵比赛的前三名。”
说到这里,刘显有些自得。
云贵总督和川边总督辖区联合举行大练兵比赛,前三名都是自己的手下,当然骄傲啊。
“本都司还把太仆寺下发用作实战试验的五十枝零五式步枪以及五十把新式手枪,连同弹药全部调拨给他们。”
刘显胆子大得多,实战测试,那就上前线打了。
至于枪支会不会有丢失,弹壳能不能悉数收回,以后再说。
打赢了一切都好说,打输了一切皆休。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昆明城里还不知道还有没有土司和莽氏耳目,为了不打草惊蛇,队伍在黎明之前从城外军营悄悄出发。”
“好,本督和诸位就静候佳音。”